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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算是五彩缤纷的焰火的泡沫也好。
秋暮夕
主博产出全职,子博文野太芥。
不定期诈尸

【双花】少年小说家的忧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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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少时代的忧郁是对整个宇宙的骄傲。——芥川龙之介

张佳乐盯着窗外的树叶,撑着脑袋的手里晃着笔,一下,一下,好像下一秒蝉鸣就要起了。
考场里充斥着笔尖在试卷上滑动的哗哗声,而他在想一个结局。
这是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考试,市重点的自主招生,考试自然是理科为主,但张佳乐这个文科好的也来了。为什么呢?他也不清楚。
“你不是文科好,你是语文好。”孙哲平对他说。
他趴在椅背上看落在孙哲平桌角的飞虫,小小的黑点在白纸黑字之间漫无目的地爬,遇到一支笔或是一块橡皮就爬上去或者绕开,遇到一阵风就飞起来,飞到另外的地方去。
孙哲平低下头继续写作业,墨水把并不存在的小小的黑点连起来,排满整张讲义。孙哲平的字就是普通意义上的男生的字,算不上工整也算不上潦草,看得清而已,一张十六开的纸够写十几行的大小。张佳乐看他一个个因为所以证过去,偶尔停顿两下,写到末,划一条笔直横线。孙哲平偶尔会标标准准写一行答,但是到最后没有句号,连一个点都没有,是相当突兀的结尾。
有的人不擅长写句号,张佳乐想,而有的人就是忘了写句号。
张佳乐转回去看自己的作业,空空白白的一张卷子,他不是不会,就是不想写,老师骂一顿也好,反正总要订正的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红笔写的总比黑笔或蓝笔要清晰整齐。
他把卷子一把塞进课桌,盯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发愣。
“哎哎大孙,”张佳乐转过身对孙哲平说,“一起去考那什么自招吧!”
十分之一嘛,十分之一呢。他朝孙哲平挤眼睛。
孙哲平抬头看他,他的眼中闪着光,一边的鬓发随着转身的动作从耳后滑落,右手指间还无意识地夹着一支笔在晃。
“你不做数学?”
“反正我交上去她也不乐意。”张佳乐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。
他们的数学老师是个大约一般意义上的中年妇女,严肃的很,偶尔发脾气,但总爱说张佳乐字丑,看不清。
实话实说,张佳乐的字真的不算丑,单独拎开来还算蛮好看的,或者说吧,稍微写草一点就几乎算得上是花体字了。但是看不清也是真看不清,纸上就那么快地方,张佳乐字不大,就是撇捺散得开,答题答的详细,也没有什么把字和字空开一点的习惯,不认真看还真不容易看懂。
数学老师和张佳乐看不对眼,但语文老师喜欢他,是恨不得大家把他写得几篇作文全文抄写并背诵的那种喜欢。当然,这还是因为他写得好。
张佳乐是那种一般意义上的天才,十二三岁的作文就能拿出去竞赛,十五岁写了人生的第一本小说。
他今年十六岁。
十六岁的后面是十七岁,十七岁的后面是十八岁,十八岁以前是天才的,十八岁以后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是庸人啊庸人。
但他现在还是天才。
风从窗子缝里漏进来,黑点一样的小虫扑扇扑扇翅膀,在风中落到张佳乐的桌子上。
张佳乐趴在课桌上,忽然坐起身抽出桌肚里的数学卷子,用不羁的笔触写下名字。
回忆是什么样子的呢?
这是个很有趣的命题。有的回忆是小径,有的回忆是大河,有的回忆是残破的老相片,有的回忆是再也回不去的梦境。
张佳乐第一次见到孙哲平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不知为了什么打起来,孙哲平揪了张佳乐的辫子,张佳乐挠了孙哲平的脸,后来就长大了。回忆里面什么也没有嘛。
张佳乐会整个课间转过身去吵得孙哲平写不了作业,孙哲平会在昏昏欲睡的课上揪张佳乐的辫子。回忆都轻飘飘蒸发了,好像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该是这样。
“张佳乐,你为什么留这辫子啊?”孙哲平问他。
“叫声乐哥来听听就告诉你。”张佳乐嘚瑟地转头,绕在孙哲平手指上的几根头发一下子绷紧,张佳乐差点“嗷”的一声跳起来。
“乐哥,疼不?”孙哲平笑。
“你试试!”张佳乐散着头发瞪他,咬着皮筋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。
“那你来啊。”孙哲平说。张佳乐看他那一头板寸,心中气结。
“算了算了,你乐哥大发慈悲,化学卷子给我就原谅你了。”张佳乐说着抽走了孙哲平的化学卷。
孙哲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脑后一晃一晃的小辫子,重新拿起水笔。
人生嘛,就是无尽的卷子,乐意写就写,乐意交就交,不交挨顿骂。抄了又怎么样呢?没人发现的话,还不是当做没抄。
人生是不知所谓的人生呀。
张佳乐的成绩从来都不差,没什么偏科,平时分数波澜起伏,但大考总能考好。老师拿他没办法,他也就平平常常的过,拿起笔就写,放下笔就嘻嘻哈哈,没心没肺的,多好。
孙哲平撑着脑袋看张佳乐的后脑勺,心想,没心没肺的,多好。
张佳乐又开始写了。
初二暑假的最后一天,孙哲平收到一条来自张佳乐的短信,他说,我考上高中之前不写了。
孙哲平看着那行绿底的白色小字,眼前是他张扬的笑。
哦。他回他。
方才手机来短信的震动像是心悸动的触感,他胡乱想到。天气是燥热的,孙哲平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,撕开棒冰的包装纸。
“嗡——”短信又来了。
孙哲平没有掏出手机,直接叼着棒冰推走了自行车。
小店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在顶上晃,孙哲平骑上自行车,骑得再快也没什么风,包里将要归还的书隔着书包捂得背上像是要起火。
张佳乐坐在图书馆窗边靠着空调的位置,按下了发送键。
“——那就说好了啊。”
那天,张佳乐抱怨孙哲平没给他也带根棒冰,孙哲平说,那就算我欠你一根好了。
你以前可没那么好说话,张佳乐说。
不要就算。
可是,初三还剩下两个月的时候,张佳乐又开始写了。
与其说是写,不如说是想。他把故事的来龙去脉都过了一遍,就差找几个名字吧甲乙丙丁ABC替换掉,然后再想个结局。
名字倒是次要的,可是结局他想不出来。
就这样吧,他想,干脆利落地像孙哲平那样划了一条横线。
孙哲平的成绩比张佳乐要好,张佳乐要考,他自然也是要考的。
“一个考场啊,”张佳乐拿到考试号笑,“到时候你坐我前面就露几道题我看看呗。”
“行,”孙哲平说,“叫声爸爸就给你看。”
张佳乐耸肩,椅背靠到孙哲平桌上,手里开始转笔。
“你可一定要考上啊。”他自言自语一样轻声说。
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晃,像锋利的钟摆与达摩克里斯之剑。孙哲平继续写着他的卷子,没有抬头。
张佳乐看窗外跳在树枝上的麻雀,天出乎意料的蓝。要下雨了,要到夏天了。
考场上张佳乐果然坐在了孙哲平的背后。
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,为了拼一拼那十分之一的概率,除了张佳乐,他在想一个结局。
虽然明明已经想好了,就这样吧,就这样算了吧,可总还是放不下那一点点的念头,黏在笔尖,胡乱的句号就是顿不下去。
他看见孙哲平写完了——他的理科总是那么好——而最左边一排选择题恰好能被他看到。
那几题得有三十分吧。张佳乐想。
他最后还是没有拿起笔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张佳乐对孙哲平说,你还欠我一根棒冰呢。
他们在最后一个路口分道扬镳,张佳乐骑上自行车,棒冰已经化完,叼在嘴里的棒冰棍儿不再冰凉,只余下了腻腻的甜。
成绩出来的时候,天气突兀地转凉了,窗外凝重得要落雨的天空下未起的蝉鸣断了。孙哲平比分数线高一分,张佳乐比分数线差一分。
“恭喜啦。”孙哲平看张佳乐没心没肺地笑,不想做的作业还是照旧不做。
“你考重点班?”
“废话。”
窗外的雨,忽然倾盆地下了。
孙哲平走的那天是一个干燥的大热天,离中考还有三十八天。
张佳乐安静下来了,虽然还会和同学笑闹,只是看起来、或者是感觉起来安静了。
后来啊,明明成绩是足够上市重点的,张佳乐还是在志愿表上填上了另一所学校。
试卷也好,表格也好,都是非黑即白的,印刷体和线条都工整得过分,就这样轻率而无情地把未来圈定了。所以总是就这样轻易地抱憾终身了。
那个故事的结局,该是分道扬镳吧。放下笔的时候,他想。
张佳乐推着自行车走到那个原来和孙哲平分别的路口,突然想起,他们再也不需要走同一条路了。
再一次见面是在毕业典礼上,孙哲平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没有问他。
这个暑假像曾经的每一个暑假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,像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该是这样。
七月份的末尾,他们在沉寂的学校后面的空地上燃起篝火,张佳乐把一叠纸连同曾经的讲义一同丢进了金黄色的火焰里。
“是什么?”
“废纸。”
张佳乐看着在火焰里蜷曲的白纸黑字一点点化成灰,废纸上是他曾经想象的未来。
篝火熏得他眼睛疼,他抬头看星空,有那么一瞬间,觉得鼻子酸酸的。
“以后考同一个大学吗?”孙哲平问他。
“好的呀。”他对孙哲平笑。
新闻里面说那天晚上会有流星,他们并肩躺在篝火旁不远处的草地上等了很久。蝉鸣沙沙响,夜风吹得人昏昏欲睡,随手折的草叶在指间缠了又缠,张佳乐从指缝里看,暗沉沉的夜空自始至终没有一道光亮划过。
准备好的愿望也终究没能许下。
“明天还出来吗?”孙哲平随口问。
“大概吧。”张佳乐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,孙哲平转头看见他隐约火光下的笑,忽然觉得那个表情很刺眼。
就这样吧。
第二天,孙哲平收到了张佳乐的短信。
“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。”——所以不出来了。
张佳乐窝在家里打了半个暑假的网游,唯一一篇未完成的稿子已经烧掉了,而他真的不想再写下去了。
开学的前一天,张佳乐翻出了录取通知书。
当时填上那个志愿大概并不是出于什么鸡头凤尾的原因吧。他想。
天才变成庸人其实很简单的,只要什么都不做,莫名其妙就庸庸碌碌了。
张佳乐过了半个庸庸碌碌的暑假,感觉良好。
开学的第一天,他往常一样到孙哲平楼下等他,突然想起他们似乎再也不走同一条路了。
然后他看到了孙哲平。
“走吧。”孙哲平说。
张佳乐愣了愣。
“不是你说要上同一个学校的吗?”孙哲平看他,“再不走小心第一天就迟到。”
张佳乐忽然蹲在地上笑起来。
“孙哲平你是不是傻,市重点多好啊,你怎么来上这个。”
他张扬地笑着,几乎要笑出眼泪。
孙哲平揪着他的辫子把他提起来。
“我靠!疼!”张佳乐叫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将近入秋的阳光温暖得像那个图书馆空调里的夏天。
还有那条一年前的短信。
“以后都考一个学校,那就说好了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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